北京時間8月10日凌晨，唐-尼爾森在得克薩斯州弗里斯科的家中安然離世，享年86歲。

他是NBA歷史上勝場第二多的教練，是史上最具有創新精神的開創者，是德克-諾維茨基、史蒂夫-納什和斯蒂芬-庫里的授業恩師，也是波波維奇的導師。

在86歲的這個年齡，他功成名就，也看淡人生，在他人生的最后8年里，他住在毛伊島，過著隱居田園的生活，他在自己的小島上，種著鮮花、咖啡和大麻，也經常會邀請名人們來組撲克牌局。

三周之前，他遭遇了中風，隨后進入到了臨終關懷中心，他的7個子女和15個孫子先后陪伴他度過人生的最后階段，而在最后離別的時候，留在他病床前的，還包括多年老友德爾-哈里斯，以及曾經在達拉斯為他征戰多年的隊長邁克爾-芬利。

他的家人們寫道，“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周，親朋好友用愛環繞著他，共同回憶珍貴的友誼時光，分享彼此的祝福。”

唐-尼爾森，度過了輝煌、溫馨且圓滿的一生。

大部分球迷對老尼爾森的認知，幾乎都來自他的教練時代，這也很好理解，很多他曾經執教過的球員，都不知道老尼爾森曾經是一名拿過5座總冠軍，在1969年的總決賽搶七大戰中完成過一記罰球線跳投絕殺，在凱爾特人退役了19號球衣的傳奇球員。

但那都是1976年以前的事情了——他曾經和拉塞爾、哈弗里切克做過隊友，是一個身高1米98的雙能前鋒，大部分時間擔任第六人，在生涯的倒數第二年，他是全聯盟投籃命中率最高的球員。

而在1977年，37歲的他告別職業賽場，擺在他面前的有三個選擇：

賣車；當NBA裁判；或者接受雄鹿主教練科斯特洛提供的助理教練的職位。

全家人舉手表決，最終以5-0的投票結果，一致同意他去當教練。

一代傳奇教練的生涯，從此刻開始。

誰也沒想到，在他執教的第一年，就干上了主教練——前面3勝15負之后，科斯特洛辭職，老尼爾森就被任命為主教練，一年之后，雄鹿索性把總經理的職務也交給了他。因此，在不到40歲的時候，老尼爾森就得到了可以大刀闊斧運作球員的機會，這也給他的未來的執教方向，奠定了重要的基礎。

在雄鹿的12年間，老尼爾森開創了獨屬于他的執教風格，在賈巴爾離隊之后，老尼爾森索性放棄了中鋒位置，同時也不設置控球后衛。“控球前鋒”一詞，也最早來自老尼爾森的理念，他讓身高1米96的小前鋒保羅-普雷西組織進攻，并且要求場上所有球員都參與到組織和分配球權。這套戰術也因為老尼爾森的昵稱“Nellie”，而被命名為“內利籃球”，而老尼爾森因此率領雄鹿連續7年贏球超過50場，他在1983年和1985年兩次贏得年度最佳教練。

1988年，他接過了勇士的教鞭。“跑轟籃球”也成為這位瘋狂科學家的最新力作，三個后衛里奇蒙德、蒂姆-哈達威、馬修利奧尼斯，前鋒穆林以及2米03的中鋒希金斯組成了“Run TMC”跑轟快打，他讓跑轟籃球風靡聯盟，讓全世界知道了NBA的小球進攻有多賞心悅目，他在那6年里，構筑了未來勇士王朝的雛形。而當他選擇離開，勇士經歷了漫長的12年與季后賽無緣，直到老尼爾森的再次回歸。

在率領夢二隊奪得世錦賽冠軍之后，老尼爾森選擇去了尼克斯。這或許是他教練生涯唯一一次與球隊風格格格不入。這是一支主打陣地戰和回合制防守的老派球隊，人們并不記得他在尼克斯的太多故事，但有一件大部分人都不知道的事情，放在老尼爾森身上并不奇怪——他曾經建議尼克斯交易尤因，然后騰出薪金空間，在1996年夏天簽下奧尼爾。

1997年，達拉斯小牛隊的小股東扎卡內利飛到毛伊島拜訪老尼爾森，想要邀請他出山，他得到的答復是，“到高爾夫球場找我吧。”

他們沒有聊工作，只是一桿一桿地打球，這時候老尼爾森回過頭來，跟扎卡內利說，“你知道嗎，你們隊真的很爛。”

這話真的不錯，從1988年之后，達拉斯就再也沒贏過哪怕一場季后賽。

扎卡內利的回復是，“我大老遠飛到毛伊島，就為了聽你告訴我一件我早就知道的事情嗎？那你覺得我來這里干什么的？”

老尼爾森哈哈大笑，他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做什么了。

他接任了球隊主教練和總經理的職務，然后把在太陽擔任助教的兒子唐尼-尼爾森帶了過來。在1998年的選秀之夜，達拉斯迎來了兩位未來名人堂球星。

大股東佩羅特分享了一段選秀前的經歷。當時小尼爾森在耐克籃球峰會上一眼看中了德克，之后德克跟著德國隊來達拉斯訓練，小尼爾森立刻跟他發出邀請，希望他來到小牛做客。

老尼爾森過來看德克訓練，幾分鐘之后，老尼爾森大喊一聲，“把門關上！”

在那個時候，沒有人注意到歐洲籃壇的新星，但小尼爾森立刻察覺到，這個來自德國的大個子可能改變歷史，而他的父親也同樣這么覺得。他倆建議德克參加選秀，但同時又非常不希望其他人也見識到德克的巨大潛力，他們盡可能把這塊璞玉隱藏起來。

“我們讓德克在唐尼家里躲了幾個星期。”

為了打消德克一家的疑惑，老尼爾森專門打電話給德克的父親，“不要擔心你兒子在美國沒人照料，以后我就是他在美國的父親。”

選秀那天，達拉斯人押寶成功了，他們預判到了德克不會在前八順位被選中，而手里用第六順位選中的特雷勒也成功向下送到了雄鹿。此時輪到達拉斯選秀了。

可是大家都沒預料到的是，保羅-皮爾斯，現在也沒人選走。

在選秀辦公室里，大家立刻展開了討論，商討現在是否要選擇皮爾斯，要知道在當時，皮爾斯是公認的當屆前五以內，且有著極高美國本土影響力的天才新星，而德克，別開玩笑了，都沒幾個人認識他。

“我問唐，‘怎么辦，我們一直都在研究德克，但現在我們還可以選皮爾斯，你覺得從長遠打算來看，選誰最合適？’”佩羅特說。

“他當時跟我說，‘我跟你講，那必須是德克，但球迷可能會弄死我們，所有人都認識皮爾斯，但沒人認識德克，’我想了想，跟他說，‘我們還能讓球迷有多不爽呢？反正我們都在谷底了，那就做正確的事情吧！’”

近三十年后，佩羅特仍對老尼爾森在那些緊張時刻的堅定信念感到驚嘆。

“沒有多少總經理或老板會在德克和保羅-皮爾斯之間選擇德克，”他說，一年后，獨行俠選中了王治郅，他成為NBA歷史上第一位中國出生的球員。

“如你所知，傳統智慧從來不是唐-尼爾森的特質，”佩羅特說，“說到跳出框框思考的人——唐-尼爾森從來就沒進過框里。”

達拉斯用第6順位選擇了特雷勒，將他換來了雄鹿的第9順位和第19順位，然后用第19順位和一個未來首輪換來了太陽的史蒂夫-納什。

而在當時，納什只是一個在隊里擔任替補，完全沒有得到重用的尋常白人后衛。當時是小尼爾森力主太陽選擇了他，而在他來到達拉斯之后，又力主球隊把納什換了過來。

就此，芬利、德克和納什，構成了小牛日后的三駕馬車。

但德克的融入，并不那么容易。

那時候的他，更像是一個缺乏對抗，防守也不達標的三號位，而對于NBA這樣喧鬧的球場，他最開始也并不適應。

“我還記得生涯第一場比賽，在西雅圖，我4投0中，”德克說，“所以我的第一個運動戰進球是在甲骨文球館，對勇士的比賽里投中的。”

德克的記憶力稍微有點偏差，第一場他其實是5投0中，而且只靠著罰球得到2分，送出了4次助攻，卻一個籃板都沒搶到。他說幸好是客場，不然主隊球迷一定要噓他了。

但到了第二場，老尼爾森就有了新的想法。

“我當時打的是三號位和四號位，”德克說，“我當時確實挺瘦的，當時勇士的四號位是特里-卡明斯，他簡直是個野獸，內利說，‘哎，那你可真打不了他’。”

“結果內利跟我說，‘這樣吧，你去防博格斯！’”

博格斯就是NBA歷史上最矮的球員，身高只有1米6。

“內利說，‘他要是運球，你就待在禁區里，他走到哪，你就走到哪，然后你在里面把手張開，他就不敢投籃了。’”

“所以，你們也可以搜搜我防守博格斯的錄像，簡直有點滑稽，那就是我生涯的第二場比賽，”德克說，“可是那就是內利，他根本不在乎，他只會研究出各種辦法。所以，那時我永遠不會忘記的一段經歷。”

第二場比賽，德克一戰打消了球迷的所有疑慮，他砍下16分12籃板，小牛隊在雙加時戰中，以102-99戰勝了勇士隊。

老尼爾森讓德克不斷在陣容中擔任重要角色，也給了納什肆意奔跑和解放想象力的自由，連續四年的50勝，讓達拉斯這支魚腩球隊一躍成為了西部的豪強，而他們在2003年就打出了60勝，一舉挺進西部決賽，和馬刺會師。

但在第三場，德克遭遇了受傷，核磁共振顯示，官方名稱為內側支持帶扭傷，通常需要10到14天才能恢復。

隊醫托-蘇里亞爾表示很樂觀，認為他完全可以在本輪系列賽里復出，德克自己表示也沒問題，“我經常帶傷比賽，問題不大。”

但老尼爾森堅決拒絕了。

“我知道他想要上場比賽，他會拼盡全力爭取上場，但這件事他一個人說了不算。”

“我執教25年來一直秉持的理念是，遇到傷病絕不是借口，”老尼爾森說，“一支球隊有12名球員，當有人受傷時，下一個頂替的球員就有機會上場，你要讓他上場，繼續前進，爭取勝利，盡你所能做到最好。這就是我們的理念。我不想因為一些不幸的遭遇而垂頭喪氣。”

而在那個時候，迫切想要贏下這輪系列賽的老板庫班，在征詢了隊醫的意見之后，認為隊醫同意，德克也想打，完全可以讓他堅持上場，但老尼爾森為此在更衣室直接跟老板發了火，甚至以辭職相逼。

“我非常謹慎，”老尼爾森說，“除非球員們百分之百健康，否則沒有任何一場比賽重要到足以危及德克或其他任何球員的職業生涯。”

達拉斯最終輸掉了那輪系列賽，2-4被淘汰。但德克的生涯卻延續了21年，這的確是比那一場比賽重要得多得多的事情了。

在達拉斯，老尼爾森進一步發明創新，研究出了“砍鯊戰術”，以此來限制奧尼爾，達拉斯也一直以一種反傳統的方式，傲立于西部豪強行列中。但一件事情徹底打消了他的熱情。

2004年夏天，當31歲的納什合同到期，庫班提供了一份4年3600萬美元的合同，并附帶一年的延長選項，在當時，納什團隊起初對這份合同非常滿意。

然而太陽隊決定橫刀奪愛，他們通過一系列操作，騰出了足夠的薪金空間，直接開出了一份6年6600萬美元全額保障的合同，也就是說，保障部分比達拉斯的多了足足3000萬。

這也是庫班和老尼爾森產生裂痕的直接原因。

當拿到這份合同的時候，納什感到了驚喜，但他同時也表達了愿意留在達拉斯的想法，既希望留隊，又希望繼續給老尼爾森打球，納什提出了希望達拉斯增加合同的想法，他的意思也很簡單，如果再給一份合同，差不多他就留下了。

但庫班從來，或者說永遠都是那個，堅持不認錯也不回頭的人，當他得知納什想要下一份合同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是，“內利，我們失去史蒂夫了。”

老尼爾森后來對此勃然大怒，在他的理解中，他非常清楚自己和納什之間的感情，也非常清楚納什的性格——他并不想走，如果達拉斯這邊能多給一點誠意的話，哪怕不需要那么高的合同，也是可以把人留下來的。

于是，達拉斯白白失去了納什，失去了這位兩屆MVP，也即將失去老尼爾森。

2005年，老尼爾森辭去了小牛主教練的職位，讓助教艾弗里-約翰遜擔任繼任者，賽季結束后，他把總經理的位置交接給了兒子小尼爾森，隨后離任。

老尼爾森曾深情地回憶起他在達拉斯的時光，但他承認，當球隊沒有與納什續約時，他就失去了繼續留在球隊的興趣。

2006年8月，老尼爾森重返勇士，而力邀他加入的，正是他從前的弟子，時任勇士總經理的穆林。在老尼爾森的大刀闊斧下，球隊樹立了拜倫-戴維斯、杰森-理查德森和蒙塔-埃利斯、馬特-巴恩斯主導的后場快攻打法，同時還促成了一筆交易，引進了艾爾-哈林頓和史蒂芬-杰克遜。

在2007年的季后賽首輪，勇士上演了震驚籃壇的黑八奇跡，而他們淘汰的，正是老尼爾森曾經一己之力帶出來的小牛隊，兩支球隊在常規賽的勝場差達到了25場，但老尼爾森非常清楚小牛隊、約翰遜教練和德克的軟肋在哪里。他用大量的鋒線去騷擾德克，通過瘋狂的跑動和遠投撕裂了小牛的防線，那是一次真真正正的戰術完殺。

2007年，MVP德克身穿西服領取獎杯的尷尬瞬間，也是老尼爾森教練生涯最經典的時刻，當然也是對達拉斯最完美的報復。

老尼爾森在勇士的第二段執教生涯，其實并不算太成功，這幫壞小子們很快步入生涯的下坡階段，他們也逐漸被交易或者自由身離隊。但老尼爾森依然給這支球隊留下了希望的種子，在大多數人的質疑聲中，他力排眾議，堅決地用第七順位選擇了斯蒂芬-庫里，而后來的故事，我想所有人都耳熟能詳了。

“我能被勇士隊選中，就是因為唐-尼爾森，”庫里說，“故事里說他從來不喜歡新秀，但從第一天起，他就挑戰我，給我機會在球場上成為最好的自己。在我們共事的一個賽季里，他教會了我很多，我永遠不會忘記在明尼蘇達那個晚上，他成為NBA歷史勝場最多教練的時刻。我們為他感到非常高興。

“他對這項運動的影響不可估量，他將作為籃球歷史上最偉大的頭腦之一被載入史冊。他是一個真正的偶像，在他傳奇的職業生涯中，他觸動了無數人，包括我自己，我們會想念他。”

是的，老尼爾森影響了很多人，波波維奇、小范甘迪都曾經是他的助教，而德克、納什和庫里，以及TMC組合，都因為他的科學實踐而開始了不同的人生。他的球員時代和教練時代持續了近50年，而他幾乎一直都在引領著時代。

“他看待籃球的方式——錯位和投籃——完全適合我的特點，”諾維茨基說，“內利正是我職業生涯在這里起步時最完美的教練。”

他一生灑脫不羈，卻又嚴格認真。2012年，72歲的他在離開大學50年之后選修了西班牙語課程，修夠了本科的學分。他在那年出席了畢業典禮，在45位家人和朋友的陪伴下領取了畢業證書。

后來，他去了毛伊島隱居，打打牌，種種花，他真正做到了歸園田居，而他的生涯，真的沒有遺憾了。

“我知道我從養豬戶一路走來有多不容易，”尼爾森談到自己的職業生涯時說。“我從一個鄉下孩子一路走來，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我進入了快車道，并且一直保持著這種狀態。我做得相當不錯。”

“我可以告訴你的是，他很幸福。他在毛伊島，喝著邁泰雞尾酒，欣賞著日落和鯨魚。生活很美好，”小尼爾森說。

到了晚年，他只會在一些特定場合亮相，德克入選名人堂的時候，他受邀出席，留著大背頭，被德克戲稱，“像極了電影里的大反派。”他也會出現在各種致敬的頒獎禮上，來見見他的老朋友們。

對了，2025年東契奇被達拉斯交易，老尼爾森特意穿了一雙東契奇的球鞋亮相，表達他的態度：這筆交易真是個巨大的錯誤。

當他離開的時候，東契奇說，這是籃球界悲傷的一天。

“內利……你不只是選中了我，”德克在推特上寫道，“你信任我。你在我自己都沒意識到能做到之前，就看到了我比賽中的潛力。”

“我說過一百萬次，我也會永遠這樣說：如果沒有你作為我的第一位教練，沒有你給我自由去打出自己的比賽，我不認為我的職業生涯能達到今天的高度。我只能說聲謝謝。感謝一切。傳奇安息。”

在6月份，老尼爾森最后一次公開亮相，德克也來了，他還記得老尼爾森看起來強壯、健康、快樂，至少在他生命的最后時刻，他是幸福的。

而他也給世界留下了最美好的告別：

“我不擅長長篇大論，”他在臺上說，“所以我簡短地說一句‘非常感謝’。”

“就像我的好朋友比爾-沃頓多次說過的那樣：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所以謝謝你們的愛。謝謝你們的到來。讓我們大家都好好享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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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文若）